周末夜的布宜诺斯艾利斯，一家便利店门口挂着“USDT收款”的小牌子，扫码即走；同一条街上，传统银行柜台灯光昏黄、门可罗雀。美元没有走SWIFT、没有进央行的清算池，却通过一枚链上代币，直接进入了普通人的手机。这不是科幻场景，而是稳定币在新兴市场的真实应用。你可能会问：为什么最需要货币稳定的国家，反而最容易被稳定币“改造”？

稳定币的真实属性：一条“私营美元”的跨境API

- 先看结构性事实：全球主流稳定币里，锚定美元的占比长期超过95%。这说明它们并不是挑战美元的竞品，而是美元体系的轻量化前端，像一条随时可调用的跨境支付API。

- 机制很简单：不需要美联储扩表，也不需要央行互换协议，更不依赖传统清算网络，美元信用通过链上代币“单点直达”用户和企业的资产负债表。对使用者来说是便捷；对美元来说，是渗透成本的极致下降。

- 更关键的商业逻辑：稳定币发行方把储备大比例配置在短期美债与存款，利息在华尔街变现，流通在新兴市场扩张。铸币权的现金流被私营机构捕获，货币的网络效应由美国信用背书巩固。这不是“去中心化”，而是“美元的B端外包、C端直达”。

弱国的“美元化飞轮”：从补充到替代只需一个旺季

- 我们常说网络效应是平台型业务的护城河。稳定币的网络效应更强，因为它绑定了全球最大的价值锚点——美元。一旦形成可支付、可定价、可储值的三位一体闭环，替代就会自然发生。

- 对货币脆弱国家，稳定币的使用路径往往是：居民先用来对冲通胀和汇率波动；商户因结算效率和汇率透明开始标价；企业在跨境收付中偏好链上美元。几轮交易旺季后，本币的存款基础被蚕食，利率传导钝化，央行工具箱只剩名义利率而缺乏信用抓手。

- 这不是“开放即受益”的线性故事，而是“飞轮效应”的加速度：越开放的账户体系、越自由的资金通道，稳定币对本币的挤出效应越强。等发现不对劲时，货币主权的空心化已经发生——货币仍在，定价权和结算权却转移了。

- 多份链上与市场研究报告都显示，通胀高、汇率剧烈波动的地区，稳定币渗透速度远快于传统金融替代方案。这背后的底层逻辑，不是技术优越，而是美元信用在弱币环境中的马太效应。

中国的题面：外流冲动与技术灰度的化学反应

- 你可能会问：“中国能不能把稳定币管好、为我所用？”商业上看，这是一道边界极窄的题。中国的资本项目仍有管理边界，个人年度购汇额度、跨境收付合规、反洗钱与反诈体系是货币主权的地基。

- 稳定币的“技术灰度”在于，它把跨境交易做成点对点的可编程支付，账本实时、地址匿名层级可变。只要进入这一通道，“绕额度、绕通道、绕风控”成为低成本动作。一旦与地下钱庄、跨境诈骗、灰色套利形成协同，稳定币就不再是工具，而是漏洞。

- 因此，中国的“先堵后疏”并非技术保守，而是制度理性：先封住不受控的美元化入口，再以可控的数字化基础设施重构效率。这正是数字人民币的使命——在合规框架内实现“可控匿名”“可编程合规”，让零售支付与政务、公共服务场景形成闭环，堵住失控货币形态的渗透路径。

- 从德鲁克的视角看，货币体系的“第一责任是创造并稳定信用”。在信用尚未完全全球化的现实里，任何会削弱本币信用黏性的技术，都应先被视作外部性风险，而不是中立工具。

谁在推动“美元的第二条命”：利润、管道与规则的协奏

- 稳定币产业链的利润模型异常清晰：储备赚取利息、合规托管收取费率、生态流量变现。随着利率走高，头部发行机构的利差收益爆发，行业呈现明显的头部垄断与马太效应。

- 华尔街与科技平台的角色，也从“创新者”转为“管道所有者”：它们不需要去中心化，反而希望把合规、清算、合约标准掌握在自己的规则之内，以最低成本输出美元信用。这是典型的波特意义上的“议价能力上移”，上游控制规则、下游掌控流量。

- 你可能听过“监管到位、即可为我所用”的说法。但在弱币—强币的存量博弈中，开放是双刃剑：国际化的规则往往以强势货币为价值锚点，本币很难在相同赛道赢得同等黏性。所谓“善用稳定币”，本质上是在更高层级的美元游戏里找缝隙，难以成为长期主义的解法。

- 如果用《有限与无限的游戏》来类比：稳定币让美元的玩法从有限博弈（清算、管制、货币互换）扩展为无限博弈（任何时间、任何地点的链上美元）。把赛局规则升级为平台规则，是美元霸权的第二曲线。

中国的破局路径：可控开放与金融基础设施的再造

- 封堵只是第一步，关键在于建设。中国需要的是“可控开放”的第二曲线，让效率与主权并行不悖。可行的路径包括：

- 构建多边央行数字货币走廊，推动贸易伙伴在大宗商品、制造供应链中试点多CBDC直连结算，降低跨境清算时间与成本；

- 扩大人民币计价生态的价值锚点，如更多大宗商品、关键零部件与数字服务的人民币定价与结算，提高企业对本币的自然需求；

- 用数字人民币强化零售与政务支付的覆盖，叠加税务、社保、公共事业等场景形成高频刚需，提升本币在日常经济中的使用粘性；

- 为企业提供更优的汇率与利率风险管理工具（本币衍生品、跨境资金池），在“效率”和“主权”之间建立可复制的制度化解法。

- 简言之，核心不是“拒绝技术”，而是“驯服技术”。把效率装进可控的制度边界，让开放成为主权的护城河，而不是缺口。

写在最后

稳定币看起来是支付效率的升级，实际上是美元网络效应的降维打击。技术从不中立，它总是站在更强的信用一侧。对于中国而言，最优解不是在别人的赛道里跑得更快，而是在自己的规则里把赛道修得更稳。没有无风险的开放，只有有边界的进步；货币主权的长期主义，永远值得耐心。